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。

【Merlin/MA】摇光 2

前文请走:1


配对:Merlin/Arthur Pendragon

分级:暂定R


本来想上下两次完结的我,被不断爆字数的事实打败了.... 如有ooc,请不要客气大力打我。


·2·

梅林在看到那人之前先感觉到了他,一种喜悦又满足的感受,怀里搂着什么柔软的东西,时不时轻轻地碰到他,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,渴望再贴近些、再近些。在他和那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密,好像生来注定如此。梅林依偎向对方,很久以来的第一次,他觉得如此安心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一捧金发正搁在他颈窝下方,他有些痴迷地,带着迷蒙睡意伸手去轻抚那些细软的发丝,心脏温柔地舒展。整个阿尔比恩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美丽耀眼、仿佛被阳光亲手修剪过的柔亮金发。

亚瑟......

梅林猛地一震,下意识要坐起身,却被什么人拦腰搂紧,不得不又躺回去。他有些震惊地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,意识到他正和卡美洛特的国王四肢交缠,如胶似漆地抱着躺在一起。梅林张开了嘴,怔怔地盯着差不多是趴在他怀里的亚瑟,直到昨晚的记忆逐渐回溯。

他真的就这么和亚瑟相拥入睡了吗?

一阵恐慌冲刷过他,梅林摇了摇头。他没有,他这样做只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亚瑟免于被冻死的方法。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,却根本难以压抑心底因为能拥亚瑟入怀而泛起的阵阵快乐。

他低下头,借着一缕缕清澈透明的晨光,注视着沉睡的国王。亚瑟真的很漂亮,朦胧的光线里,他看上去像是用初春的玫瑰和上等的象牙塑成的;任凭技艺再精湛的画家,也描摹不出那精致无瑕的眉眼。而真正让梅林流连的,却是睡梦中的亚瑟身上源源不断透出的那股纯真之气。像是无论这晦暗尘世如何污浊,他都自始至终光亮洁白,纤尘不染。

那……便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。但凡他还一息尚存,他就绝不会让任何黑暗侵蚀那份光明,只要他还在亚瑟身边,那些扭曲与邪恶,就永远与他秋毫无犯。

梅林轻轻叹了口气,克制住想要亲吻亚瑟的头发,将这誓言绵绵刻入其中的冲动。

他从来知道,在层层甲胄之下,亚瑟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纯善的心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让他难以言喻地脆弱。任何一个取得了他的信任的人,都能轻易用一把长矛刺穿它,亚瑟甚至都不会立刻反击回来……他只会睁大了眼睛,用悲伤又茫然的目光看着对方,困惑与痛苦清晰地刻满在他眼底。每一次,那景象都让梅林无比心痛。

保护欲忽然就从心底升起,梅林露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,再次收紧怀抱。亚瑟摸起来虽然还是凉凉的,但包裹在梅林的体温之下,他至少不会被冻得瑟瑟发抖。梅林抱着他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,直到破晓的光洒进林间。

亚瑟在那之后不久就慢慢转醒。梅林已经在收拾马匹,往火堆里又扔了几根木头。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亚瑟一直对拥抱这个亲密举动有着古怪的抗拒,不管在他睡着之后是有多么下意识地往梅林怀里蹭。

“你还记得昨晚吗?”亚瑟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之后,梅林犹豫地问。

出乎意料地,亚瑟接过他递过去的面包,撕了一块塞进嘴里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你不生气?”

这回轮到亚瑟惊讶地抬起眉毛。

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
梅林语塞了,好像突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。

“我以为......”他吞吞吐吐地说,觉得自己傻透了,“我以为你不愿意那样被人抱着?”

亚瑟脸红了。

“没有那么糟,”他说,转过头去。梅林忘了上一次见到亚瑟脸红是什么时候,惊讶让他忘了要打趣,“再说,你也说了那是必—必要的。”

亚瑟竟然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,更可怕的是,他听上去竟然有些窘迫。梅林感到自己的嘴张开了,而他不觉得它还能合上。

“喔,对,当然了。”过了会儿,他说,“我很高兴你现在没事了。”

他在亚瑟难以捉摸的注视下站起身,手足无措。他想去把马牵过来,却在树枝上绊了一下,差点扑倒在地。他转过身,发现亚瑟也已经跟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近在咫尺。

有那么一会儿,他看上去欲言又止,湛蓝的眼睛在细碎的阳光里蒙上薄雾。梅林下意识上前一步,却踩到了同一根树枝,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。亚瑟惊跳了一下,转瞬就恢复了从前的神态。

“看上去你才像是中咒的那一个啊,是不是,梅林?”他嘲笑道,伸手揉了揉梅林的头发,“每次我觉得你已经不能更笨拙一点的时候,你总能给我惊喜。”

“你真让人难以置信。”梅林忿忿地说。他还来不及惋惜刚刚逝去的那一刻,就不得不去准备马匹,看着亚瑟翻身上马,然后回过头去凝视着城堡的方向。再往前就是北部平原,再之后,他们就要越过卡美洛特的边界了。

柔白的晨雾里,卡美洛特显得更加巍峨宏伟,塔顶似乎也溶进了玫红的天幕里。在更辽远的四周,远山苍翠,看不见的河流蜿蜒其中,流向更遥远的村落。

“我经常会忘记卡美洛特有多么美丽。”

亚瑟的声音如同喃喃细语,回荡在幽静的森林里。熟悉的沉重感压进梅林心底,他深吸了口气,也坐上马鞍。

“不用担心。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。等这一切结束之后,她会很高兴欢迎你回家。”

亚瑟没有说话,只是恍然点了点头。

他们继续向北前行,在安多尔山脚下穿行而过,一路往不能穿透的森林(The Impenetrable Forest)而去。梅林逐渐意识到这条路也通往险恶之地,再往东边走就是渔人国王的城堡。回忆涌上心头,那明明就发生在一年多前,却已经显得那么遥远。不知不觉,就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远的时光,乌瑟溘然长逝,亚瑟也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年轻傲慢的王子。梅林轻轻慨叹出声,第一次见到亚瑟的情形尚还历历在目,只是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他的整个人生会从那时起就跟另一个人的紧紧相连,或许在那之前就已经是了。

亚瑟在他前方,一路上都沉默寡言。梅林无从判断他现在感觉如何,他只知道就算再难捱,亚瑟也只会默默忍受,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开口,向别人倾诉他的痛苦。某种程度上,这一点比他在受苦这件事本身还要让梅林难过。

森林里漂浮着一层缥缈的雾气,静谧到仿佛能听到阳光在林间跳动的声音。有某种深不可测的古老魔力自远方传来,吸引着梅林身体里的魔法,让它在他血液中低低地吟唱起来。无论德鲁伊人的营地在森林里哪一处,都离他们不远了。

他们在天黑之前看到了树枝间悬挂的彩色幡旆,在幽深的浓雾间,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尖尖的帐篷。梅林栓好马,走上前去把亚瑟扶下来。亚瑟微弱地抗拒了几下,最终还是任由他握住了他的手。

前方忽然一阵窸窣作响,从厚重雾霭中走出几个戴着兜帽的身影,像是平地冒出来的似的。贴着他,亚瑟下意识地绷紧了,握住梅林的手指攥得生疼。

梅林在看清德鲁伊人之前先听到了他们。一种渺远的回声,回荡在只有他和对方彼此能听到的间隙里。

“艾莫瑞斯,”为首的德鲁伊人用肃穆的声音唤道,在长长的兜帽下微微颔首,“何事大驾光临?”

梅林不安地动了动,吞咽了一下,转过头去看向亚瑟。缥缈雾气里,亚瑟紧抿着嘴唇,脸色苍白到连一丝血色也无,隐隐能看见乌青的血管。

“是......是关于我的朋友。”他转回头,大声说,“他病了,很严重,我不知道除了你们还可以向谁询问......”

最前方的斗篷下伸出一只手,缓缓摘掉了兜帽,向他们走来。梅林眨了眨眼,看清了。是伊斯提尔,那位年长的德鲁伊首领。对方睿智和善的眼睛对上他的,然后看向了他的身边。认知的光在他眼里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
“亚瑟·潘德拉贡。”他用平和的声音说,“难得见到乌瑟·潘德拉贡的儿子前来向魔法寻求帮助。”

亚瑟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我父亲。”

伊斯提尔考量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轮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善意浮现在他眼底。

“我们知道。”他说。

梅林紧张地喘了口气,才意识到他刚刚一直屏着呼吸。伊斯提尔忽然动了,又往前了几步,朝亚瑟伸出手去。梅林本能地往他身前挡了一下,魔法如同金色的洋流霎时汇集在指尖,差一点就喷薄而出。

随即就想起来他们面对的是谁,梅林万分窘迫地放下了手,往旁边站了站。

伊斯提尔却没有责备他的意思,理解地微微笑了笑:“不用担心,我不会伤害他的。我只是想检查一下。”

“对—对不起。”梅林说,感到脸颊烧红了。

他看不见亚瑟的脸,却能感到身侧他投来的有些被逗乐了的目光,有实感一般钉在他身上。

伊斯提尔朝亚瑟伸出一只手,国王却迟迟未动,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愧疚。梅林想起他们上一次的会面,绝对称不上愉快。那次,亚瑟奉命来夺取生命之杯,那时他还是王子,年轻、浮躁,为了完成他父亲的指令,迫切中胁迫了一个无辜的孩子来作筹码。

伊斯提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他的微笑稍柔和了些:“我们已经看到你的成长,亚瑟·潘德拉贡,”他说,“你在这里是受欢迎的。你也无需担心,你在这里很安全。”

如果有什么,亚瑟看上去更加羞愧了。过了片刻,他终于能抬起头对上德鲁伊人善解人意的目光,点了点头:“为此,您有我最深切的感激。”

伊斯提尔最后朝梅林低低一颔首,就转身领着亚瑟往森林更深处,那一排排帐篷中走去。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后,和他一起出现的几个德鲁伊人也纷纷摘下了兜帽,朝梅林敬畏地深深躬身,几声细碎的“艾莫瑞斯”从空气里传来。

梅林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点了点头,在他们热忱又敬慕的目光里,被德鲁伊人带领着在帐篷外一处空地上坐下。一个德鲁伊少年递给他一杯清水,离开前又是恭敬一躬。

“呃,其实,”梅林说,“你们不用对我这样的。”

德鲁伊人抬起头看向他,目光里满是尊敬与追崇:“您就如同预言中所说的一样伟大,艾莫瑞斯大人。”

“我——”梅林觉得自己脸红了,他控制不住。德鲁伊人冲他一笑,转身走进了一个帐篷里。梅林摇了摇头,注视着前方跳动的火焰。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人为生起的火堆,而是魔法所就。他在温暖的橙色光辉里放松下来,体内的魔法响应着,发出欢快的低吟。

在这里,他感到快乐,无拘无束,再也不必伪装成另一个身份,再也不必隐藏自己。他轻声念动咒语,一簇簇火星就在空中升起,闪烁变幻,化成龙的形状。它扇动翅膀飞向雾霭笼罩的高空,橙红的火焰随着它飞翔的轨迹宛如星屑似的在空中飘洒,点点落入尘土。

梅林抬起手指,眼瞳中金光粲然流动,火龙就湮灭成了万千光点。火光燃烬处却忽地腾空而起一只蓝莹莹的蝴蝶,它美丽的翅膀像是由最皎洁的月光凝成的。璀璨的银白光点聚集在它周身,犹如星辰坠落留下的细碎痕迹。

“好漂亮。”

梅林一惊,猛地转过头去,却发现只是几个德鲁伊小孩。他们站在帐篷外面围成了不大的一圈,还在有更多的从帐篷下面探出脑袋来。他们稚嫩的眼睛望着梅林变出的蝴蝶,满是羡慕与惊叹。梅林的心柔软下来,他唇齿微动,刚刚消失的龙就又浮现在半空。它和蝴蝶彼此追逐着交错飞翔,金红与冰蓝的微光簇簇而落。

“你真的是艾莫瑞斯吗?”一个孩子问,声音怯怯的。

梅林露出一个笑容:“是的,我是。”他招招手,示意他们过来。孩子们眼睛一亮,欢快地跑向他,沿着火堆围聚成一圈坐下来。

“你练习了多久才变出蝴蝶的呀?”一个小女孩问。

梅林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,摇了摇头说:“我,嗯,我其实没有真的训练过,我从一开始就会了,就像一种本能一样。不过不要担心,”他补上一句,“通过练习,你有朝一日也能做到的。”

小女孩开心的笑容让梅林这几日的忧虑都暂时消退下去。一个略微年长的男孩往他身边靠了靠,问:“那,那边帐篷里的,真的也是永恒之王吗?”

梅林现在确信了,每个德鲁伊的孩子都是听着这个预言长大的。

“是的,”魔法变出的龙与蝴蝶在他们头顶盘旋飞舞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像最私密的嗫喏,“而他甚至比预言中所说的还要伟大。”他说,难掩语气中的骄傲之情。

男孩看上去半信半疑,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。身后的帐篷忽然一响,梅林悚然一惊,一股魔力不受控制地从指间喷涌而出,火花噼啪一爆。

但是出来的人只是个德鲁伊妇女,端着一些瓶瓶罐罐。梅林松了口气,转过身。

“关于那个,”他说,迎上孩子们纯净的目光,“待会儿亚瑟要是出来,我想拜托你们不要跟他提起这个,就是我是艾莫瑞斯,而且我会魔法的事情,好吗?”他轻柔地说。

几个孩子懵懂地点头,那个稍大些的男孩问:“可是问什么?”

“因为——”梅林说,艰涩地吞咽了一下,“他还不知道这些。如果突然就这么告诉他,他会受不了的。”

“但是,”男孩惊讶地张大了嘴,“他如果不知道你会魔法,你怎么做他的法师呢?”

苦涩与温柔在梅林心底交战:“无论他知不知道,我都是。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。”他温和但坚决地说,“我的魔法只效忠于他一人,不管他知道与否,我的魔力都遵从他的差遣。我用魔法,也都是为了他。只为他。”

孩子们像是被惊住了,似懂非懂地看着他。梅林叹了口气,揉了揉其中一个的头发:“等你们长大之后就会明白了。”他喃喃出一句咒语,一朵石楠花出现在掌心。他将它别在那个孩子的头发里,又温柔地拍了拍。

“你不会觉得束缚吗?”身侧的那个男孩继续问,鼓足了勇气,“不会觉得害怕吗?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?”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,”梅林诚实地回答,倾身去替男孩整理好衣领。

他该如何向另一个人解释明白那种感觉?那是一种无上的信任,根深彻骨地存在于他和亚瑟之间,独一无二。深知对方永远不会藉由此来伤害自己,永远不会滥用这忠诚,就即便将一切全盘交付,仍觉得无比心甘情愿。臣服于亚瑟带来的不是压抑与恐惧,而是安心与自由。这世间除了亚瑟以外,再没有第二个人来让他誓死追随,辅佐侍奉直到生命的终结。

“这其实有点复杂。”梅林恍然地说,“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信任亚瑟的,但是现在一切就很容易。我知道亚瑟永远不会伤害我。”

“那你就应该告诉他。”男孩困惑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。梅林忧伤地笑了笑,拍拍他的后背。

“等到恰当的时候,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
男孩点了点头,转身跑去和他的同伴们玩耍了。不断有细微的魔法在那些孩子之间闪烁出来,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无忧无虑,又是那么快乐,梅林不禁也由衷地微笑起来。他转而凝视着眼前的空气,龙与蝴蝶此刻在他脑袋上方并排飞舞,明亮却不灼烫、清澈却不冰冷的光不断相织在一起,宛若交颈厮磨。

梅林低声念出一句咒语,它们就彼此依托着,翩跹而起,辗转飞向高空,顶着缥缈的云雾,飞向那一轮初升的明月。

入夜之后,伊斯提尔才从帐篷里走出来。梅林正在和几个德鲁伊妇女交谈,她们崇敬赞赏的目光总让他有点招架不来。他和伊斯提尔走到一边的空地上,欢声笑语逐渐离他们远去,变得模糊不清。

“我无比迫切地希望能帮助你们,”伊斯提尔说,低下了头,“但是涉及到这个领域的魔法,只有德鲁伊最德高望重的先知才对此有涉猎。我恐怕……你们不得不继续上路,直到到达圣白山。半山处是我们的另一个居住点,在那里,你可以见到先知,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
梅林闭上了眼睛,要抵达圣白山,最快也得要一周。

“我很抱歉,”德鲁伊人真心实意地说。梅林摇了摇头。

“不要这样,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。我没法说我有多么感谢你。”

伊斯提尔笑了一笑:“尽我所能,艾莫瑞斯。”

梅林往帐篷那边走去,搓了搓脸颊。夜晚的山风裹挟着丝丝凉意,沉晕入骨。

“亚瑟怎么样了?”

“他现在很稳定,我给了他我们族里的一种药剂,”伊斯提尔说,“但我不能保障它能延续多久。寒气已经在他体内扩散,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带来更多痛苦,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是,让他虚弱不堪。”

不管第多少次听到,梅林还是觉得无法忍受。“我进去看看他。”他说。德鲁伊人点了点头。

帐篷里燃着两排蜡烛,最上头正中央悬着一捧魔法的火焰,暖融融地炙烤着床上的人。亚瑟躺在床上,嘴唇透出不正常的乌青;他脸色刷白,近乎到了半透明的程度。梅林看得出来,他正在迅速衰弱下去。

“梅林?”听到他进来,亚瑟轻声问道。梅林在床边俯下身,握住了他的一只手。

“没事了,我们明早就出发。”他说,在指尖下冰凉柔软的皮肤上抚慰地轻轻摩挲着,“睡吧。”

“我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。”亚瑟微弱地说,微微撅起了嘴。

“是啊,知道了。所以快睡吧。”

亚瑟先是瞪着他,然后闭上了眼睛:“我睡不着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又无力。

“是不是.....?”梅林问,冰冷的感觉坠进胃里。他没有问下去,因为,当然了,除了因为魔咒还能是什么。他没有忘记盖乌斯说的关于噩梦与痛苦回忆的事情,他只能想象亚瑟此刻在经历什么。

“你不是独自一人,亚瑟。”他低声说,亚瑟的手在他掌心底下颤动了一下,然后就持续地发着抖,像是停不下来一样,“有我在呢。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......”

亚瑟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看着他。火光里,他清湛的眼睛蓝得几乎剔透,像凝固了的透明湖水,更深处却煎熬着梅林看不见的苦痛。他眼神恍惚,半晌又闭上了眼睛。

“如果你觉得太难熬,”梅林说,不寄希望地吞咽了一下,“你可以跟我说说。你知道的吧?不管什么事情,你都可以跟我说。”

亚瑟看着他,眼睛里的挣扎那么鲜明,让梅林想捂住他的眼睛,替他流下那些未涌出的泪水。

他表情未变,却只有梅林能看出他在拼命忍耐克制。他也从没见过亚瑟这样……他的眼睫已经不自觉地濡湿,如同被打湿的蝶翼般颤抖着。而这景象带给梅林的既不是震惊也不是怜悯,只有铺天盖地宛如深海一样的心痛。

亚瑟脸上满是放弃的神色,梅林轻轻拨开他前额的一缕发丝,别在耳后。亚瑟抖了一下,就睁开眼睛。坚毅的冰面霎时四分五裂,淋漓的无助与痛沸腾起来,喷薄而出。

而就在最后一刻,亚瑟竟然又往后缩了回去,从梅林轻柔的抚触下躲开了。梅林看得出来,打破他们之间的触碰让亚瑟有多不愿,带来的不舍甚至是疼痛的,可亚瑟就是摇了摇头,固执地转开眼神。

“我不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梅林说,泪水刺痛了眼角,他说到一半就哽住了,不得不拼命平静下来,“为什么不?为什么你就不肯——就别再逞强,别再装作自己坚不可摧?为什么你就不肯告诉我,然后让我帮助你?”

“因为我不能!”亚瑟吼道,声音却先一步破碎开来。“你看不出来吗,因为我不能。”他哽咽了,声音忽然变得又细弱又沙哑,“我是卡美洛特的国王,如果我都软弱下来,谁来保护我的人民?如果我变得脆弱,我该怎么统治这个国家?我不能。我不被允许这样做。不允许我这样做。国王应该是强大的存在,如果我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却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,“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展露情绪,一样寻求安慰,那我就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微不可闻。

“那我就不是个合格的国王。”

直到有液体滴在手上,梅林才意识到有眼泪正从他脸颊上流淌下来,温热温热的。亚瑟看着他,无比惊讶。

梅林没有费劲去擦,而是脱下鞋,也躺到了床上。他不等亚瑟抗拒——他也没有抗拒,就把他按进了怀里。亚瑟浑身一僵,接着慢慢放松下来,额头靠在梅林的肩膀上。

“你是阿尔比恩最伟大的国王,没有任何事情能改变那一点。”他低声说,下颌抵在亚瑟柔软的金发里,“而流露情绪当然也不会让你显得软弱。你是一个国王,亚瑟,但在那之前,你和我,和所有人一样,都只是平常的人。痛苦、崩溃、渴望抚慰,再寻常不过了。”

他温柔地梳理着亚瑟的头发,喃喃出那些字句。亚瑟埋首在他怀中,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又抬起头。他的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眼睛里是赤裸裸的痛与不确定。梅林克制不住地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亚瑟的头顶。

“亚瑟…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关于那个,你就更不需要担心了。你知道看到这样的你,我有什么感觉吗?”他迎着亚瑟的目光继续道,“我不觉得惊讶、厌憎或是失望。我不觉得你就因此低人一等,或是比从前不好了。我只希望我能为你除去这些痛苦,我只希望你不必忍受这一切。我多希望我能替代你。”他感到泪水没过眼眶,“而我做不到,我无法替你承担,但你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。”

他感到亚瑟在他怀里颤抖着,肩头的衣服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。梅林静静地搂着他,看着烛火在帐篷的布片上摇曳出暖黄色的光。过了一会儿亚瑟终于平静下来,在他怀里转过头,靠着他的肩膀,凝视着帐篷顶。

“你是我的国王,”他温柔地说,“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做的。”

“很多人都能坐上那个王座。”亚瑟低低地说。梅林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。

“你不需要成为我的国王来让我为你出生入死,”梅林说,“即便你不是国王或是王子,我还说会为你做一样的事。我做这一切,是因为你本身。是因为对我来说,你是——”他停顿了片刻,让这句声明悬在半空,“对我来说你是亚瑟。就只是亚瑟而已。”

亚瑟转过头来看着他,一股看不见的异常强烈的情绪,忽然如暴风雨般充满在他眼里。梅林得用尽全身力气,才不就这么低下头去吻他。

“再也没有像你一样的人了,亚瑟。”

他忍得那么用力,感觉魔法在血液里难以遏制地沸腾起来,自动地流淌出指尖,包裹住他们两个。在他身后,明晃晃的烛光疯狂地抖动。所幸亚瑟垂下了眼睛,并没有看到。

“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我到底值不值得你这样的忠诚,梅林。现在我还是这么想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
梅林感到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
“虽然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白痴,但这么说吧,你还是不错的。”

亚瑟立刻瞪了他一眼,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。

“真有趣。”

梅林无法控制地微笑起来,揽着亚瑟的手臂松开了些,虽然仍是充满保护欲地放在他腰际。年轻的国王翻了个身,平躺着,头靠在梅林的颈窝里。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,梅林蹭了蹭他的头发,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止,这一刻能永远、永远继续下去。

“所以,告诉我吧,”他轻轻拍了拍亚瑟,“你刚刚想到什么了?”

亚瑟眼睛里浮起一阵水汽:“你知道这件事的……我年少时领兵突袭过的那个德鲁伊营地。重新回到他们的住处似乎又带回了那些记忆。我…我到现在还是能听到那些惨叫。我不认为我能真正忘记,即便上次,那个德鲁伊男孩说他宽恕了我。但我永远无法宽恕我自己。”

他轻柔的吐息呼在梅林颈侧,像是能灼痛他。

梅林转过头去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亚瑟能看见他自己眼睛里的重担与悔恨。

“我们都做过错事。”他说,没有掩饰声音里的痛苦,“我也做过,而过去没有哪一天,我不在责怪自己。”他闭上眼睛,仿佛又看见莫嘉娜坐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咯啦咯啦的痛苦声音,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他耳畔响起巨龙掠过卡美洛特上空的呼啸声,火焰炙烤下,那些无辜的人就如同稻草人化为灰烬。他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,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人……芙蕾雅。他父亲。兰斯洛特……

透过层层悲痛的迷雾,他感到亚瑟的手来到了他背后,抚慰地轻轻拍了拍。

“不是你的错,梅林。”亚瑟温柔地说。梅林却挣不脱,宛如行将溺毙一般,只得本能地靠向亚瑟。他一点都不暖和,却驱散了梅林心底的寒意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沙哑地说。

亚瑟的眼睛闪烁。

“是啊,我不知道,因为你什么也不告诉我。”他说。有那么令人恐惧的一瞬,梅林以为亚瑟知道了;但是紧接着他说,“我经常搞不懂你,有什么…关于你的。就像个谜语一样。我猜不出是什么,虽然我非常想知道。”

“也许你不会太喜欢你发现的东西的。”梅林低声说。

“也许。但至少我可以了解你。”

就是那一刻,梅林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。他几乎就要说出来了,就要开口,袒露出他最大的、也是最后的秘密。他唯一没有交予给亚瑟的东西。因为亚瑟就近在咫尺,湛蓝的眼睛明亮又毫无保留,就只望着他一个人。

他确信没有人,没有任何一个除了他以外的人,曾得到过这个。或许他没有受封骑士,或许他在亚瑟的朝廷里没有名正言顺的一席之地,但谁也不曾从亚瑟那里,得到过他只独独给了梅林的东西。

“亚瑟,我——”

他张开口,但是帐篷一阵响动,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。是伊斯提尔。

“殿下,”他说,梅林都来不及动弹,只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从枕头上抬起头,看着进来的德鲁伊人,“我们已经为您备好了马。明日拂晓,你们就可以上路了。沿北边一路往前就行。”

“谢谢你,伊斯提尔。”亚瑟用完美的声调说,虽然他脸上也有可疑的红晕。梅林也跟着道谢,差点咬到舌头。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。

伊斯提尔也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是和善的揶揄。他朝他们点点头,就退了出去。梅林只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口子把他吞进去才好。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被子里。

“别像个姑娘似的,梅林。”亚瑟揉他的头发,坏心眼地打趣。快乐重又回到了他的笑声里,所以一切至少还没有糟糕透顶。梅林闭上眼睛,咕哝了一句白痴,准备爬起来,回自己的帐篷里去。但是亚瑟伸出一只手,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
他没有说“别走”,但梅林从他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这句话,所以他叹了口气,在毯子下面蜷缩起来,往亚瑟身边贴了帖,就这么沉睡过去。半夜似乎醒来了一次,四下里静寂无声,只有远方,秋莺从月下山林间轻掠而过,遗留的几声轻呖。他低下头去,亚瑟也还醒着,像抱枕头似的紧紧抱着他不撒手,时不时在他颈窝处蹭蹭。梅林叹了口气。

“你能意识到如果你把我勒死了,就没人给你收拾盔甲、做早餐、整理衣服了吧?”

亚瑟模糊地说了句什么,听声音像是“我不管”。

梅林揉了揉额角。

“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一样。”

这回模糊的声音大了点:“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。”

“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一样,陛下。”

“我真应该把你扔进地牢。”

亚瑟半认真地抱怨了一句,总算松开了一点,让梅林喘了口气,翻过身。烛火飘动,在亚瑟眼底照耀出轻灵璀璨的辉光。梅林着迷地注视着,感觉到亚瑟把他拉得更近,带着喜爱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他再一次沉沉睡去,阖眼前最后看到的,是他的国王脸上温柔的笑意。他从不知道亚瑟对他也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。



他们在不可穿透的森林尽头遭遇了土匪。那会儿亚瑟在马上坐都坐不直了,不得不被梅林扶下来,靠在一棵巨大的铜山毛榉下休息。亚瑟一离了他就靠着树干滑坐了下来,蜷缩成了一团。梅林刚把毯子抖开,环绕在他肩膀周围,就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。他猛地转过头去,只看到露在树干外面的白色羽片,还在兀自微微颤动。

第二支带着尖啸声迎面而来,梅林拉着亚瑟趴倒在地,箭擦着他飞了出去,钉在树上。他一只手抽出了亚瑟腰间的佩剑,向前方凭空一挥。“叮”地一声,第三支箭撞在了剑身上,倏地弹落在地。

前方的小山坡上冲下来三四个蒙着脸的人,亚瑟转瞬之间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,夺过自己的剑,冲上前去。雪亮的剑光疾速闪过,已经有两个土匪倒在了地上。梅林眼睛一闪,对面那个人手里瞄准了亚瑟的十字弓就脱手飞了出去,砸在了他同伴的头上。不等那个人拔出明晃晃的刀子来,又一根粗大的树枝重重敲在了他脑袋上,他没发出一声就扑跌在了地上。

梅林转过头,亚瑟正把剑从第四个土匪的尸体上抽出来,用那人的衣襟一脸嫌恶地擦着剑尖的鲜血。他步履有点不稳,急促的喘息声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都能听得分明。

亚瑟看到他,正要说什么,却呆住了。梅林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往左边看去,鲜血正汩汩地从他的左肩泉涌而出,把他的领巾濡湿了一片,还在不断浸透他的衣袖。

“噢,那个,没事。”梅林绊了一下,伸手去捂住伤口,疼得吸了口气,“我没有被射中。只是被箭擦伤了而已。”

但是亚瑟根本不理会他。他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料,脸色微沉,走过来猛地抓过梅林的手。伤口被毫不留情地扯动,梅林毫无防备,痛得叫出了声。

亚瑟立刻放开了他,表情有些惊恐:“对不起——对不起。”他有些慌乱地说,“我没想要弄疼你。对不起。”

他用那块布料替梅林包扎好伤口,嘴唇紧紧抿着,手上的动作却不可思议地温柔。他退开来的时候,表情还残存着一丝方才猛烈的怒意,狂乱又惊惶。他绕过梅林,一言不发,径自走向他们的马。

“你不想继续休息了?”梅林在他身后问道。

亚瑟翻身上马,不等他就直接拽起缰绳,晃悠悠地往前行去。

“我就当做那是个’不’了!”梅林喊道。他在马鞍上坐好,伤口还刺痛着,有些莫名地委屈。他又一次救了亚瑟的命,那个混蛋这回却连大喊大叫都懒得做了,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。

傍晚时分,梅林确信他们已经到了爱尔迈特的边界。一路上,亚瑟的恶劣情绪有增无减。他像是咬定了主意当梅林不存在,每根发丝都充满了敌意。梅林才不会遂他的愿,露出受伤的表情呢。他气愤地跟在亚瑟身后,发誓回去之后国王一个月的晚餐都别想要热的了。

他们途径一片贫瘠的土地,遍地碎石瓦砾,颠簸着梅林的伤口,让他痛得昏昏沉沉,眼前不停地发花,却倔强地一声不吭。如果亚瑟执意要当个混蛋,那就随他去好了。

当一片绿云般的森林出现在视野里时,梅林几乎要因为欣喜啜泣起来了。他确信他没法再坚持更久了,伤口的剧痛如一柄利剑劈裂他的皮肤,让他整条手臂都烧了起来。等到他们驶过一条林间小溪,亚瑟宣布他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时,梅林觉得他看上去可能比亚瑟还要凄惨。他几乎是跌下马来,趔趄了一下,走到一棵树下坐了起来。

有那么片刻,他不得不用力攥住伤口附近的衣服,来阻止自己痛得呜咽出声,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穿了。过了会儿,他哆嗦着从背包里取出干净的绷带,开始试图换下那块已经被血完全浸了个透湿的布料。

他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,费了好大力气才拆开结,露出仍在往外殷着血流的伤口。比他想象中的要深。梅林暗暗咒骂了一声,这个角度让他包扎伤口的动作更加艰难。

就在他在失败了几次后绝望地想要放弃,赌气地想就这么过去一晚时,一双手从他颤抖的手里抽走了绷带。梅林转过头,亚瑟的脸隐没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里蓝得透亮清澈。

“让我来吧。”他低声说,他的手指触在梅林裸露的皮肤上,冰冷刺骨,却令人心碎地温柔。梅林克制着想要钻入他怀中的冲动。

亚瑟三两下裹好了伤口,放开他的手臂,另一只手握着一块叠起的方巾,在他脸上细细地擦拭了一遍。梅林感到喉咙间一阵颤抖,却哽着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看上去糟透了,”亚瑟说,“疼吗?”

梅林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亚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
“你知道吗,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傻子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说得好像你在乎似的。”梅林硬邦邦地说,他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但就是控制不住。

“’我在乎’——”亚瑟重复了一遍,难以置信地喷了口气。他看上去有点气势汹汹的,但也只是片刻。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,转身走向火堆旁边,梅林跟在他身后。

他们在溪边坐下,梅林猜想他的脸色大概还是十分苍白,因为亚瑟又问了几句他感觉如何,在得不到什么清晰的回答之后,他走过来坐在了梅林身边。尽管不愿意承认,但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在亚瑟的靠近下得到了无形的抚慰。

“再有下次,梅林。”亚瑟突然开口,“把战斗的部分留给我,知道吗?你拿剑的样子傻透了。”

梅林惊得一跳。

“以防你忘记了,”他瞪着亚瑟,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,“你被诅咒了。而如果没有我,你在被魔咒干掉之前就会先死在土匪手里。”

“你根本就不会用剑,你看到你刚刚拿剑的姿势了吗?你没失手伤了自己已经是个奇迹了!”

“是啊,但我没有。”梅林气愤地说,“或许如果你能愿意多花点时间观察观察,你会发现我本事多得很。”

亚瑟噎了一下,但很快就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语气:“我不管,如果有下次,我不允许你这么做。”

梅林差点跳了起来:“什么?你不能这么命令我!”

“哦,以防你忘记了,”亚瑟嘲讽地说,滑稽地模仿着梅林的语气,“我可以,你是我的男仆,我还是卡美洛特的国王,所以不管怎么说,我都可以。”

“行吧,”梅林抱起手臂,气得不知该怎么好,“随你怎么说,你这混蛋。把我扔进牢里吧,关在木枷里,随你怎么办,我是不会听的。”

亚瑟眼睛里飞速掠过一层阴沉的怒气,如果梅林不是足够了解他的话,他说不定会有点害怕。下一秒,亚瑟忽然就喷发了。

“我是在叫你不要随随便便为我丢了命!你到底有什么问题?你觉得我会很高兴在某次混战中回过头,就看到你已经因为逞英雄断手断脚躺在地上流血致死?”

梅林因为太过吃惊,说不出话。他不敢相信有人能这么愚蠢。

“逞英雄?我在救你的命!所以你觉得我会很高兴看到你死去吗?”梅林气愤地说。他受够这个了,他站起来想要走,却被亚瑟按住了。

“你是我的男仆,”亚瑟说,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所以就应该由我来保护你,而不是反过来。”

“我能保护好我自己。”梅林轻轻地说,声音缓和了下来。过了半晌,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亚瑟握住了。

“我…我痛恨看到你受伤,为了我。”亚瑟说,听上去痛苦不堪,“每一次都是。感觉就像是我本该保护好你,却失败了。而今天——”他顿了顿,梅林回握住他的手,“我太害怕了。我很抱歉。我只是......我只是不想让你死。”

梅林心底漫过一阵熟悉的苦涩,混杂着痛与甜。他感到快乐的同时,却又泫然欲泣。

“但是为什么?”他难以抑制地问,“我只是你的仆人。”

他扭过头,正好对上亚瑟静静投来的视线。火光跃进亚瑟眼底,那双眼睛好似在沉静地燃烧一般。猛然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喷薄而出,如沸腾的泉水,炽热绵长。

他没有回答,但梅林已经知道了答案。他们都知道。

他的心忽地震颤起来,那是一种格外强烈又迅疾的情感,难以名状地在胸腔中升起。他整个人忽然被淹没得喘不过气来。

“我——我没那么容易死。放心。”他吞咽了一下,有些不自在地说。

亚瑟转过了脸。

“虽然你是五大国内最糟糕的男仆,但再找个新的来还是很难。”他用那种藏起一切的声音说,让梅林忍不住微笑。

“去睡吧。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。”

亚瑟模糊地答应了一句,已经懒得再指出他才是那个来发号施令的人这一点了。他躺了下来,靠着梅林的腿蜷缩成了一团,睡梦中不忘伸出一只手握住梅林的衬衫下摆,像是生怕他半夜就跑了似的。梅林又好笑又心酸地用手梳了梳他略微凌乱的金发,又摸摸他冰凉的脸颊。

时值深秋,寒风就格外凛冽迫人。梅林往火堆里又丢了几根木头。他们还要一路北上,不知还有多久就会遇上初冬的雪,前提是,如果他们能顺利赶到的话……他轻轻叹息,他的魔法感知到了那股焦灼与忧虑,再一次在他血脉里涌动起来。

只有在夜晚,他才允许自己屈服于那种可怕的无助感。他抱起膝盖,把头埋了进去,又闭上眼睛。魔法自发地从他的指尖潺潺流淌而出,争先恐后地扑向身边的人,迫切地想要治愈他,却于事无补。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,梅林束手无策。

他在窒息般的沉重感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,就只在不久后又醒了过来,疲惫有增无减。他凝视着抖动的火光,不知什么时候,忽然意识到亚瑟也醒了。他低下头,就对上亚瑟凝视着他的目光,心脏立刻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似的。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盛有如此复杂的情绪。

“怎么啦?”他温柔地悄声问,“睡不着?”

“越来越糟了。”亚瑟说,却好似浑不在意一样。

梅林听出了他声音背后隐隐的放弃,痛心地俯下身,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亚瑟的脸颊。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湿润,梅林轻轻用拇指拭去那些水迹,什么也没有问。

“我在呢。”他轻声说。

亚瑟贴着他的触碰软化下来,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刷过他的掌心。他没有颤抖得太厉害,梅林却觉得他整个人都在缓慢地支离破碎。

像是过了有一辈子那么久,他听到亚瑟用一种极度平静的声音说:“我很高兴你在这里,梅林。”

他僵住了,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消散在舌尖。痛与慰藉同时在亚瑟脸上交织着,广袤如深海。

“如果我就要这么死去,”他继续道,低微又沙哑,“死前能和你度过最后的时间,我很开心。”

“别说傻话。”梅林呵斥道,声音如琉璃破碎;他根本控制不住,“你不会死的,我会救你的,不管用什么方法。”

“我有话想要告诉你。”亚瑟说,甚至笑了一笑。梅林不敢看他的眼睛,生怕再看一眼,就要说出些覆水难收的话来。

“你最好没有要交代遗言。”梅林说,“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,我是不会听的。你就别想了。你最好留着自己去跟你那帮大臣说,不然指着我的话,我就跟他们说你把王位传给我了。”

亚瑟真的笑了出来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,我不是要交代后事。”

“那就好,很高兴你还没完全神志不清。”梅林说,眼眶发热,“我差点以为——”

他没有机会说完下面的话了,因为亚瑟突然用力拉下他的领巾,然后吻了他。

千万次他幻想过这样的场景,却没有料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时,却是亚瑟主动吻住了他。亲吻亚瑟就像是生命中所有炽烈美好的总和,那是种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感受,他在狂喜之下,竟隐隐生出些绝望来。他从未感觉如此完整,也从未觉得如此脆弱过。

在短暂分开的间歇里,他听到亚瑟低低地唤他的名字的声音,喑哑又亲密,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,禁不住浑身一颤,就这么无助地落下泪来。某种疯狂又难以控制的情绪从唇齿相接的地方,山洪喷发般倾泻而出,深邃浓烈得近乎悲怆。

亚瑟的吻宛如燃烧的雪,梅林在他的抚触下正一点点被烧成灰烬,又从残存的余烬里,凝结出新的痛与乐,永不止息。苦涩与甜蜜肯定是已经把他抽碎又吞没了,因为等到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,他还喘不过来气似的死死地攀附在亚瑟身上。有柔软的嘴唇贴向他的脸颊,缓缓吻掉了那些濡湿的泪水。

“亚瑟,”梅林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轻轻推了推他,“亚瑟,我…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。”因为他不能……不能忍受继续这样,却仍还瞒着他某一部分——也是最重要那部分的他自己。

亚瑟睁大眼睛,望向他。月光在他湛蓝的眼睛里漾起一层柔光,好似万千星河齐齐融化在了他眼底,而在那瞳孔深处,头一次,梅林可以看到那些平常被深深掩藏起的情感,它们就如亚瑟本人一样热烈又温柔,却轻易不会出现。

猛然间,梅林意识到,这是亚瑟在他面前袒露出所有的真实,那些平素高高林立的防备溃不成军。他丢弃了所有自我保护的意愿,再也没有任何抗拒与躲避,心甘情愿让梅林触碰他炽热的内里。

而梅林走入他的心底,发现那里面刻满的都是他的名字。

他忽然就哽咽起来,心脏绞痛。他该如何开口?如何告诉亚瑟,他最最信任依赖的人,正是一直以来在欺瞒他的人?

“亚瑟,我……”他说,然后所有的声音就消失在了喉咙里。

亚瑟却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了他的嘴唇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我也是,梅林。我也是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
梅林怔怔地望着他,世界在那一瞬间好像轰然静止了。他点了点头,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,俯身轻轻吻了吻亚瑟的额头,感觉眼泪浸湿了眼角。

他一时竟不知是什么让他哭泣,是他终于得到了亚瑟那颗珍贵的心,还是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会亲手打破它。



TBC


话说写这个文初衷只是想开个车送给基友...结果现在车开不出来了,字数也爆了(。妄想能两次完结的我真是太天真了,我还没有给基友看,她大概想打死我吧。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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